夏日达斯坦
@袁洁

有一个场景,拍不下来了。

草原上的新疆,几群羊在远方,视平线遥远却清晰,有个小男孩坐在潺潺流水边洗球鞋。我想那或许是一双女孩子穿的球鞋,为什么呢?球面泛着粉红色,也可能本来鞋子是红色的,穿得太久,洗了太多次掉了颜色,球鞋的侧面因为长年的磨损,被家人补了一块迷彩裤上裁下的补丁。他珍惜这双鞋,洗得极为认真,裤子被溪水浸湿了大半都无所谓。他的后面是他的马,他在低头洗鞋,马在低头吃草。

拍不下来了。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我是在一个夏日看到的,可没有带相机。但细节记忆犹新,甚至在每次回想到新疆的时候,这个画面总是最先回想起来。反反复复,变得异常清晰,我甚至记得他身后那匹哈萨克马的马掌上还粘着一朵黄颜色的小花。

家乡的故事一直没能讲完,但感觉也很难再次开启。

我没有总结的能力。有很多的摄影师终身拍摄家乡,有很多摄影师终身无法拍摄家乡。这很像很多作家终身写着自己家庭的故事,而有的作家永远对自己的家庭绝口不提。很多画家画自己的挚爱,很多画家只画模特。在2009年到2012年的时候,我拍摄过一组有关家乡的作品,《克拉美丽》有很多未完成的遗憾。在短暂展示一段时间后,我就再也没有拿出来。很多时候我很想继续这个专题,但发现没办法进行。

泄洪一般的感情总难以理智,生长其中的小草,看不清整片草原的面貌。每次拿起相机,摄影常识全失效了。另一种讲述的方式只能是不去讲述,禁言逃避,在英国文艺评论家约翰.伯格的书里,他花了一生才敢于正视他最爱的母亲,爱的力量强大到他长期以来没办法用任何文艺式的讲述方式来承担这份亲情。我也拍不出来了。是的。

有很多年,我都在寻找一个有关新疆的主题。当代艺术中的主题化倾向非常明显,一个主题就是一个观念,一个态度,一个艺术家能靠其吃饱饭的理由。摄影师们这几年都把主题上升到了很高的高度,试图用摄影的方式解决一个个生存问题,社会问题,家庭问题,去发现,去提问。我讨厌这样。

在此刻的当下,我讨厌一切主题式的摄影,面对新疆,我找不到任何的主题。好似我写一篇关于自己亲人的文章,我不想表达对他们的感恩,这本身是废话;我也不想表达对他们的失望,这已然无用,更不能去借助一篇文章改变他们,让他们成为理想中的别人。这些都是艺术的谎言,面对家人,面对家乡,唯有默默的接受,不会思考。

不去思考,没有主题。

这就是我面对新疆的态度。有无数优秀的摄影师都拍摄过新疆,他们都拍得那么好,当代,视觉,观念,无比伦比,但新疆对于他们大都是智力的产物,是聪明的摄影作品。好比你看一位别人的家人,再夺目,都最终得承认,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一片草,一朵花,一匹马,一个洗鞋的孩子,他们可以出现在任何的地域里,可唯有在我的眼中,他们就是新疆的全部。

没有摄影,只有相遇。我愿意用镜头讲述一段奇遇,我并不把它们当摄影作品来看:

2011年,两个家庭,在新疆和丰县阿吾斯奇地区的一个夏天里相遇了。

汉族家庭是我家,哈萨克家庭是我们在公安边防附近的草原上遇到的,我们的车在路途中陷入到泥地里出不来,恰好偶遇放牧的哈萨克牧民阿曼泰,他叫来了边防的战士们帮我们摆脱了困境,并且还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

之后的故事变成了一首有关鲜花与美食的歌谣,阿曼泰的家坐落在长满薰衣草的高处,全家六口人过着如哈萨克大诗人阿拜笔下那种诗意化的生活。不过,在汉族人眼中,这个家庭艰苦到不可思议,而阿曼泰却认为我们是一群不开心,总遇到麻烦的人。

“达斯坦”是哈萨克语“长篇叙事诗”的意思,哈萨克族是一个热衷于诗歌的民族,他们极为尊重阿肯(诗人),每日在新疆的草原上都上演着一曲曲最真实又超越真实的达斯坦。我在一个夏日与这种珍贵的浪漫不期而遇。镜头所能捕捉的是最碎片的画面,以至于拍完后我将其丢进电脑里根本没有去理会。

直到8年后,我无意中发现了它们,就像你翻出小时候那本曾经最珍爱却早就遗忘掉的同学录,翻开,哎呀,全是记忆,那会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呢,是啊,我现在一定比那会聪明多了,拍得也会好多了……可阿曼泰我再也遇不见了,这一切都只限于那个不能回去的过去。这就是一段有关我自己的历史。

人其实没有记忆是不能活的,阿尔斯海默症患者几乎无法拍照片,不是因为他们老了,而是他们没有再去拍摄什么的必要,所有的提醒都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荒废。对于我而言,家乡的影像是独特的,和所有的创作都不一样,它们默默保存着我的个人史,不以任何历史学家的专业,而以一个业余选手的本能。咔嚓一下,保留下来,咔嚓一下。

面对这些照片,我心存感谢。它们就是我心中全部的新疆。

2019/2/27